-江東入海-

Be my mirror my sword and shield。

<飞戬>青春咖啡馆


#30日/飞戬
#推荐原著帕特里克·莫迪亚诺《青春咖啡馆》




“你不进去吗?”
当火麟飞站在店门前踌躇,探出一只脚,却不知该不该推开门,把风铃掀起,然后踩进店里因时间久远而不复柔软的地毯里时,——他听见身后有人出声发问,以为自己挡了道,赶紧侧身让路,一边腆着脸笑。但来人仍站在原地,安静地望向他,双手揣进长风衣的口袋,就那样一言不发,上下打量他。
“你不是常客吧。”那人轻易地下了定论。

那是个男人,长得好看,或者说是清秀,半长的头发,末端稍稍卷进衣领里了,看得火麟飞心痒。于是他心一横,扭头推开门往里走,风铃声如鸟鸣,而鸟的第一声啼鸣必定换来的是春天的降临,有如春风拂过面颊,他目睹吧台后站起来一位姑娘,长发垂肩松松散散地束着,她问他需要什么,火麟飞挠头,只听身后一声“给他一杯摩卡”,回头见男人站定,冲他微笑,嘴角轻微勾起,又转瞬即逝。

火麟飞笃定自己很容易与他人形成良好的沟通关系,拜此所赐,他们很快熟络起来了,只是他心里还藏着一点儿好奇和疑问,仿佛一件弯勾轻挠他的心。
“我来的是一个咖啡馆,不是俱乐部,对吗?”他注视吧台那姑娘转身冲泡咖啡,风吹得那发绳上的蝴蝶结晃动,问他,“为什么你一眼能看出来我是第一次来?”
男人嗯了一声,摇了摇头,抱肘放在吧台上,不打算回答他。
“这可真是太奇怪了。”火麟飞嘀咕,低头啜了一口咖啡,奶泡糊在上唇粘出一个形状古怪的白色小胡子,他抿着嘴角脸色不大好,一口咖啡入了肚皮才算是如释重负。
他侧头看着男人,猜不透这是否是一个恶作剧。

“我现在回答问题,因为你不习惯苦味,”男人观察他的神色,耸耸肩,眉眼弯弯的,“需要方糖吗?”

火麟飞搅拌着杯中的液体,还有方糖叮当作响,或许他放的有点多了,那晶莹打小方块挤在杯底哀嚎,等他们融化,他的唇抵住杯沿,糖水和咖啡得到充分的混合,依旧苦涩,只在舌根留下一点甜味。
“嘿,怎么说,你在店门口又没让我喝咖啡。”
火麟飞迟疑着摇头,把杯子放下了。男人什么也没说,挥挥手,拿着自己的咖啡走了,走去很热闹的另一头,有人在热情地招呼着他。火麟飞侧着脑袋看男人融入人群,看他和那些人坐在桌边谈笑,眼里带着点疏远和淡漠。

“他很特别,嗯?”吧台姑娘笑了起来,眼神柔和。
火麟飞含含糊糊地点头,又往那边瞟了一眼,已经看不到那人了,他不免有些失落。

他只好低头看着咖啡杯,杯身绘制的是麒麟,有些粗糙,不过色彩还算艳丽而且用色大胆,他略微抬起视线,但他要是想从已经有些发散的奶泡里看出点什么,那还是算了。

火麟飞推门离去,已经变得冷冽的秋风扑打面颊,他夸张地叹气,把拉链拉到最顶端,直到实在是拉不上去了,他扯着冰凉的金属方块,忽然记起他忘记问那个男人的姓名了。他回头看看这家咖啡店,——孔岱,默默记在心底。他不觉得会有人一直频繁光顾同一家店,但他就是在心里期待起来。
在期待什么呢。
他摇头,沿着大街走去最近的地铁站,路上很冷清,这是条偏僻的路,位于城郊,又没有什么居民区,他甚至看不到多少行人,只有爬山虎扎进颇有些年代的老旧墙面,可这会儿,已经是泛起枯败的黄色了。一片很是冷清寂静的景色。

他回头,发现孔岱仍斯条慢理地营业着,灯火通明,静默地伫立在街角。里面好似另一个世界,跟现实毫不相干。他试图透过窗子看见那个男人在什么地方,可也许是窗帘的遮挡,又或许是其他什么原因,他连吧台后面的姑娘也看不清楚,方才的热闹如烟火,仿佛在他离去后悄悄熄灭了。

火麟飞站在街角,犹豫着推门进去。他打定主意,一家咖啡店而已,他告诉自己,不会因为他,火麟飞在不在其中而冷落的。
纵然是这样,他仍觉得自己迷路了。

苗条俊前倾身子,费了老大劲将自己的上半身挪到桌上,然后伸长手臂,在火麟飞眼皮下晃,这个动作卡得他要窒息,如果他回到宿舍的时候记得检查一下,会发现桌子边缘在他的肚皮上留下了一条勒痕。他累坏了,干完这一切就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也因为有人端上了他们的咖啡,火麟飞要了樱桃汁。
这不是孔岱,这家咖啡馆在他们学校对面,算是个热门景点,很多学生都来。不过他们是第一次,苗条俊先想的是火麟飞发什么神经想试试咖啡有多苦,然后考虑自己的论文和期末成绩,所以这就是他为什么要带着笔记本去一家咖啡店里浪费光阴。

上咖啡这当儿,火麟飞侧头打量那个女生,长头发的,很瘦。苗条俊从背包里翻出笔记本,手指把键盘敲打得噼里啪啦直响,注意到好友的沉默,他的视线从电脑上方越过,落在女孩的背影上。
“干什么呢你,想泡人家啊?”发小如此直言不讳,本来就小的眼睛眯起来,满满都是谴责的意味。
火麟飞无力反驳也不愿反驳,他低头喝着果汁,看着风景,再想想旁边还有一个连下午茶都要赶论文的悲苦大学生,就觉得惬意得要死,不知怎的突然就理解了为何那么多小女生都喜欢往饮品店里扎。说真的,期末论文?
“你觉得,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在两个不同的咖啡馆里打工,是意味着什么吗?”他问。
“说明她需要钱,而且和你一样没有时间观念。”苗条俊头也不抬。

火麟飞深知什么时候是不可以惹苗条俊的,所以他乖乖闭了嘴,顺便把怒火发泄在那杯果汁上,他喝得凶猛,以至于很快见了底,他满足地打个饱嗝,引来些许侧目。

“如果我想调查一个人,我该从哪里入手?”他握紧双手抵住下巴,努力思考,同时也寄希望于发小的小脑瓜,后者的主人瞟他一眼,最后敲打了几个字,伸个懒腰。

“你可真是老神在在的。让我想想,…”苗条俊终于和论文战斗到底了,再见了期末论文。他惬意地看着那条红线在远去,挪到他亲爱的朋友身上。“谁?”
“不,不认识。不然问你干什么。”火麟飞回嘴,他俩起身,到了吧台那,火麟飞要了张便条,写了点什么,又打开钱包,夹了张五元钱的钞票折好,要求吧台后的女子转交给刚刚那位女生。
长头发的,很瘦的,…对,有扎黄色蝴蝶结。他交代。

苗条俊瞅着火麟飞的一系列动作,挑起眉毛。在接下来的某段路程,他一直露出这副表情看着火麟飞,有期待,有好奇,也有小女生般的期期艾艾,一个词概述那大概就是渴望八卦的眼神。
“拜托,你是男的。不要听这种东西。”火麟飞挠鼻子又挠头。
苗条俊比较直接,她翻了个白眼。

“不提这茬,——别想让我帮你递情书就是了!”他装作一副虚弱的口吻,仿佛十分受伤。尽管如此,火麟飞发誓,万一有什么事,他还会是溜得最快的那一个,“你要‘调查’的人长什么样?”

“长头发,好看。”火麟飞的词汇量此刻变得如此匮乏,他有些沮丧地弯腰弓背,“我们是在孔岱——一个咖啡馆遇见的。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他嘟嘟嚷嚷地交代,神色懊恼,随即把矛头随意对准了旁边的人,“我怎么不记得你这么热心肠?”
“我一直如此。”苗条俊克制自己的冲动,但他实在没忍住翻了一天中的第二个白眼,“况且,007可是每个男生的梦。”
“不好意思,我的梦是篮球巨星。”火麟飞唬他。
“我算是明白你为什么非要拖我去喝咖啡,”苗条俊的手指搓着衣角,他本人斜眼瞟着火麟飞,后者抬头吹口哨,眼神飘忽,“别担心,我们会找到一点线索的,游戏都是这样。顺便,恭喜你洗清了要转行私营经济研究学还是咖啡因占卜的嫌疑,篮球明星。”
“那可真好。”火麟飞干巴巴的说,“007探员,我们接下来怎么收集信息?”

苗条俊恨铁不成钢地敲他脑壳,评价一针见血,“你为什么不再去看看呢,咖啡馆又不会长脚跑了。”

火麟飞站在门口,准确来说是靠在墙上漫不经心地等着,他在等谁?他问自己,但他心里明镜似的…他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所以他把自己陷入干枯的爬山虎,有些硬挺的枝干隔着厚厚的衣物要把他戳痒了,他就换一个地方靠着,转几圈,把枯枝给碾平了。
好在刚入秋,植物只是失了色,部分残留水分的枝叶依旧柔韧,他拔了一段韧枝放在掌心里,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街道的尽头,连到地平线的地方。他又问了自己一遍。
他在等谁呢。

他听见风搅动枝蔓的声音,但是没有脚步声,于是他低头看着砖砌成的小路,上边凹凸不平,还残留着清晨的露水和顽皮儿童扔进去的玻璃弹子,他捡了一个起来看,是蓝色的,吹制得不好,摸起来有些粗糙,他握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就和那枝叶一起放进了口袋里。

不能再等了,火麟飞在心里告诫自己,实际上也是等不下去了,他转身进了店,然后给自己点了一杯果汁。不,不要酒,也不要咖啡。他跟吧台那姑娘说,顶着后者奇怪的目光:我还未成年呢,我也不喜欢咖啡。
他如愿得到了一杯橙汁,便窝在吧台不肯走动了,他刻意地去打量屋里的其他人,大部分是青年,有那么一两个长得成熟些的(就是老一点的)掺杂在里边,他们打牌,或者搭在一起喝酒,要么就大声讲话,唾沫星子乱飞。这是咖啡馆欸。他感叹,更奇怪的是,他瞥了一眼寂寥的街道。

他瞄了一眼还在忙碌的姑娘,后者迅速注意到他的目光,把便条拍在他额前,动作不是很用力,但他夸张地哎哟一声,扒下来看,正是自己歪歪扭扭的字体写的“孔岱见;-)”,后边不知被谁用紫色笔痕端正地画了一个带血菜刀的符号。他讪笑了一下,搓搓手把便条卷成一团,塞进口袋。
“你跟这里不是同一种人。”姑娘给他续了一杯橙汁。什么这里人,那里人,他困惑极了,只是拿杯子遮住了茫然下弯的嘴角。
“那你是这里的人吗?”火麟飞问。
姑娘不摇头,也不点头,笑了一声放下手中放果汁的罐子,捋了捋自己的长发。

“我在这被称呼为凤羽,你只要知道这点就好了。”她低声说,神情肃穆。

他不由得被这种态度感染,稍稍挺直了背,但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她尚未摸清,只觉得手抓紧了吧台的边缘,脑中有些眩晕。凤羽,凤羽,他在心里念叨,这代表什么,为什么?…他敏锐地捕捉到一抹熟悉的感觉,但如同抓进手心的风,无论怎样揉搓便要悄悄溜走。他企图把它按进心里,但丝毫不起作用,它仍像流水一般毫不留情地落下了,滴答。
如此,他只能给自己催眠这是名为孔岱的新世界,没有更好的说辞了,神秘感是孔岱最好地装饰。

“你是来砸场子的?”火麟飞听见一个耳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就抬头看,是他。那个男人点了一杯美式,他们凑得很近,因为吧台也就那么巴掌大的地方,不妨碍人家营业,他火麟飞还委屈地挪动高脚凳到了最边角的地方,不过别人一进来,他还是不得不跟一个大老爷们面对面。
他就近观察起对方的眼睛,蓝色的,他摸了摸口袋外沿的凸起,咽了口唾沫,没那么巧吧。

噢,Sapphire*。

不过他没敢给一个陌生人乱叫称号,怎么着也要熟到苗条俊那种程度吧。于是他琢磨听刚刚那句话人家应该还记得自己,就厚着脸皮自报家门,又问他的名字。
那人看了看他,食指敲打了一下木制的吧台,很是清脆的叩响,他像是在思考,然后语速很快地说了个名字,可火麟飞听不大真切,那人就在他手上划字,龙-戬,好像说名字是件很不情愿的事。
这时有人叫他了,喊的是龙战,虽然喝了酒免不了的大舌头,发音含含糊糊的。火麟飞抬头,看龙戬冲他眨了下眼,接过自己的咖啡往那边去了。

秘密啊。
他低头喝果汁,看着自己的手,刚才抓过风的地方此刻如钉子在钻痛,但他就是控制不住傻乐起来,歪着头笑容满面,被他发现的事实如一阵夏日的雨亲吻他的额发。噢,天啊。他豪爽地喝光了果汁,一如满足的孩子。

他往支棱着脑袋向窗外望,不知是否和从外面看来一样,会变得奇异而美妙,尽管事实并不如此,街道和两旁的楼房依旧萧条,但他乐在其中。

如果说,这个季节的天气就是如此凄凉和萧瑟,连风也不肯停留下脚步,只是匆忙地与这个城市擦身而过。街道旁边是种着树的,是的,要美化环境,但叶子被秋天的氛围给向下拉紧了,无需风,只消一个契机,或许是一只坠落的蝉,或许是鸟儿匆忙飞向南方时擦过枝干的震动,总之,叶子还是落下了,干枯,金黄,洒满了街道。
他幻想着待会走出去,踩在这地毯上,听见清脆的碎裂声,就回头看看孔岱,看看它是否依旧存在于这个秋天。

是时候了,他跟自己说,夜晚的降临,无疑是虚假和真实交换的最佳时间。

吧台姑娘擦干净最后一个玻璃杯,见他的离去,摇了摇头。她什么也没做,只是低着头,背过身去,轻声发问,又如同自言自语。
“恕我冒昧,你会去寻觅幸福还是真实?”

火麟飞迟疑地侧头,她回了个笑容,摆摆手。
“晚安,路上小心。”她只是这样说。

他走出咖啡馆,踩在落叶上,和想象中一样的感觉,可他没回头,就抱着希望,如同在箱外战战兢兢,而不愿看看薛定谔的猫究竟如何的那种感觉。
孔岱还在那,什么都没消失。

火麟飞没想到能在孔岱以外的地方看见龙戬,事实上不只是龙戬,还有另一个蓄着小胡子的男人在他旁边,两人低声谈论着什么。
看见这一幕时他正坐在长椅上喂鸽子,这边更靠近市中心,但仍是很肃萧的,因为靠近河边,又有那么几个不是很出名的景点,就开辟了这么一个广场,供路人歇脚,夏天的话有风从河面上吹来,倒是很凉快。鸽子可能是什么人放养的吧,他一边掰面包屑一边想这些事,喂得慢了些,那些大爷们就毫不客气地凑上来啄他的手,他骂了一声,把面包往地上一掷,抬起头。——
然后他就看见了龙戬,站在河边,趴在扶手上,很悠闲的样子…倒是旁边那个,他认出来了,是在孔岱里见过一面的,还是因为长得比较帅,更具特色,否则他也不会记住这张脸。那人站的笔直,单手扶着扶手。他们突然什么话也不说,就站在那。
就距离他不远的地方,他都不需要跑,只要站起来,向前走两步,但是他屁股都没挪动一下,不知为什么。火麟飞低下头,面包早就被叼走了,鸽子群簇拥着那位拿到最大的面包的勇士,正争抢着要分一杯羹。…那两人又走了,背对着他,朝着太阳落山的方向,他偏头盯着他们的背影,还有拉得老长的影子。他一拍脑袋,懊恼自己的后知后觉,可现在又不好意思凑上去。他什么时候脸皮这么薄了?这可一点也不火麟飞!他掐着自己的衣领逼问自己是谁占据了他的大脑,好吧,无果。…直到太阳收起光芒,他看见龙戬在很远的地方向他挥了挥手,很模糊,但他确信,他下意识地点点头。

他昂起头看天空,秋天的太阳有种苍凉的白,一阵风吹过来,他缩了缩脖子,放弃了找鸽子理论这件事,他该走了,这可恶的天气。


火麟飞很久没看见龙戬,但他不是那种掰着指头数日子的人,所以很久到底是多久他也答不上来,只觉得空了一块怪难受的,他去孔岱,去喂鸽子,在没课的下午满城瞎晃。城中心满是游人和店铺,到处热热闹闹的,他逛过去很多家咖啡馆,有的比孔岱漂亮精致很多,想想,孔岱也就是木凳木椅,墙上挂些装饰,还有酒吧一样的吧台和吧台后的姑娘。

还有龙戬。

他念着,就坐不住了,蹦起来找苗条俊要求他帮忙。后者本能地想拒绝,因为火麟飞这人吧,热情大方,鬼点子又多,怂恿人还真是一把好手,他小时候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糊弄住了跟着捣蛋,可干了什么坏事总是要平摊的,那会儿街坊邻居经常能看见两个小孩,撅着屁股被罚了在屋檐下面壁思过,尽管实质是看蚂蚁行军,无聊地让思绪乱飞,试图在脑子里互相掐 死对方。
说起来还是怪火麟飞,所以现在苗条俊一点都不买他的帐。

“走开。”他嘟嚷。
“你不想当FBI了?”火麟飞极力劝说,“我还以为上次在咖啡馆门口,我们就达成一致了。而且——你很闲。”
“我要澄清一点。”苗条俊晃晃手指,大嚼美味的牛奶布丁,(惹得火麟飞咽了口唾沫,但他不想在说正事的时候表现出来,)直到吃完才继续说下去,“我一点也不闲。”
“为我浪费的时间默哀。我居然看你吃完布丁就听这句话。”
苗条俊看起来心怀愧疚,因为他一下子从椅子上蹦起来,勾着火麟飞的肩,“走吧,从哪开始?”

(火麟飞仍然坚信他这一行动出于好奇而非愧疚,苗条俊大方地同意他的看法。)

这就是为什么他们现在走在大街上,火麟飞提了一大袋炸鸡可乐汉堡包等等垃圾食品,——因为苗条俊认同“食物是工作的最好帮助”——,一边挤在一起看苗条俊的小破手机,上面是扫描的学生名单。火麟飞看那么小一个屏幕眼睛都快花了,还是没找到一个叫做龙戬的人的名字。他捂着眼睛推开了那一方小小的世界,张望着寻找绿色植物安慰眼睛。
“不对啊,你确定那个人上的是我们大学?”
“我看他跟我年纪差不多啊,这城里就我们一所大学,还开学了这么久。”火麟飞挠头。

“没有龙戬,但有龙莹,你要去看看吗?”苗条俊问,手指戳着一个地址。
不是太远,重要的是,火麟飞察觉那股莫名的风再次缠绕指尖,于是他同意了。

这是一栋很旧的楼了,在老城区,甚至没有直通的地铁,他们乘地铁到了隔壁一个城区,然后又等了快三十分钟才蹲到了一辆公交车,最后步行,在小巷子里找到了这栋居民楼。
楼房的样式看着很像那种普通的单位楼房,墙面有些开裂,墙根长了杂草,不过已经枯了,看起来还不是在这个秋天枯死的,已经脆的好像一阵风就能吹成渣。不知是不是这样的环境渲染,他们仰着头,提心吊胆这样的房屋能否承受住他们的体重。
“四楼…402…。”苗条俊念着上面登记的地址。

好吧,有时候和火麟飞一起的时候运气倒是好。这苗条俊得承认。

当他们还在犹豫这样是否得当,一个声音恰到好处地打断他们的思考。
“我刚刚听见你们念我的门牌号。”一个女生打量他们,“有什么事?”
火麟飞迅速转身,脸上挂满笑容,这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子,或许还算是很酷。短头发的,额前是一缕挑染成紫色的碎发,——多特别,他在孔岱见过她。

又是孔岱?他嘟嚷。而且,龙戬怎么老是跟紫色沾边的人混。

他有太多问题可问了,以至于大脑一时有点当机,苗条俊还以为他看到漂亮女孩就傻眼了,露出发自内心的,鄙夷的眼神。
果然还得靠我,他自我感觉颇好地想,然后举着手机给她看:“请问你是龙莹吗?”

女孩点头,然后把目光转向火麟飞。有过了两三秒,她露出了一个有些意味深长的笑容,是的,她早该认出来了,这个家伙,就在孔岱里,像只误入狐狸洞的兔子。这个比喻让她一时乐不可支,然后她又想,狐狸洞里不只是狐狸,还可能有土拨鼠,…孔岱就像是巨大的地下洞穴。
这是个神秘的洞穴,他们都这么觉得。
她记起龙戬向她提起过这个人,说挺有趣的。当时她问说你怎么还有兴致跟这样的傻家伙说话。龙戬木着脸,大概是有些不好意思。
…有一种熟悉感。他很小声地说。
龙莹想翻白眼,可她没有,她拿起了瓷杯带些揶揄意味向他致意,这时孔岱的其他人就笑了起来了。

“是我,怎么了?”她定下心神,摸约这家伙正是来找龙戬的,他们最近都没去孔岱。
“你认识龙戬吗?”

果然。——她感叹一声。
“你们怎么查到我的?”龙莹有些好奇,“是,我认识他。”
火麟飞和苗条俊闭口不言。
“原来如此。”龙莹说,她很是善解人意地挡在楼梯口阻止他们进一步前进,她倚着墙拨弄头发,“那抱歉,我家不对外开放。”
“我只是想知道龙戬在哪?…”火麟飞很是不死心,“我去孔岱找不到他,他也不上学…他不是跟我差不多大吗?”
“你要是想他在哪,他就在那。”龙莹不耐烦了,架势颇有小孩子家的事情不要来吵大人的意思,“为什么不到刚开始的地方看看?”
“我在孔岱看不见他。”

“不只是孔岱。”龙莹看着他,闭着眼睛咬牙切齿,“…你要的是幸福还是真实?”

这下火麟飞彻头彻底地摸不着头脑了。

但他还是找不到龙戬,他要是不出现,好像谁都见不着他。可夜凌云,那个蓄着紫色小胡子的男人在孔岱找上了他,要给他讲一个故事。
他打量对方的眼窝和厚重的黑眼圈,头发被随意地抹到脑后,只要稍加打理,再穿一件漂亮的西装,没人会怀疑他是一个事业有成的成功男人。这样的人,怎么会跑到孔岱,要跟他讲睡前故事?

“不是什么新奇的故事,你就当做什么三流爱情烂俗剧本听就行。”夜凌云垂眼,很礼貌地接过了咖啡,低声道谢。火麟飞没点什么,他最近老往孔岱里跑,但仍不习惯咖啡的味道,这会儿什么都不想喝。他侧着头,手托住腮帮,笑嘻嘻地和“凤羽”打招呼,后者给他端了杯白开水。

“你要讲白虎吗。”她问。

夜凌云点头,又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来,他现在不是穿西装三件套只是一件灰色棒球外套,口袋里鼓鼓囊囊的,里面塞了一包烟再正常不过了,火麟飞发誓,就算他摸出来的是一把刀也没什么稀奇的。
夜凌云拿打火机点了烟,吸了一口,夹在手上往窗外看。火麟飞也跟他往窗外看。天很阴沉,灰蒙蒙的,但不会下雨,这个季节是很少有降水的,但是风很大,卷得树上的枝叶胡乱飞舞起来。

“两年前的今天也是这个天气。”他讲,收回了目光投在桌上,“白虎,算了,叫他风耀吧,多好听的名字。”
“我们应该算…朋友,我不知道他怎么想。”他点点桌面,吐口气,缓缓叙述,“你能猜到吗?刚开始,我们打一架。”
“然后就这么认识了,偶尔约出来喝一杯,咖啡啤酒茶什么都行,就这么熟起来,甚至到了他被妹妹扫地出门的时候还会跨过半个城市来睡我家客厅地板。”
“然后有一天,他跟我说,他要走了。”
“这不奇怪吧,”他沉吟了片刻,斟酌用词,“去另一个城市谋生,在这个时代一点都不足为奇。”
“可是他说,他要走了。我是不在意的,我没有跟他一起离开,因为那时候我不能。不过他真的走了,我就觉得,还是有点空落落的吧。”他自嘲一样地笑了笑,“我现在在想,我应该可以走了。”

最后他看着火麟飞,像在看过去,只是把烟掐了,放进烟灰缸里,他的动作很干脆利落,烟头磕在玻璃面上,闪了闪就暗下去了。

夜凌云给他一个本子,很薄,像是在大街上随便一家文具店买的,然后他就走了,杯子里咖啡已经凉了。凤羽看见他拿着那个本子,摇了摇头。
“打开看看吧,”她说,“云蝠也要走了。”
火麟飞翻开本子,一片空白,只有扉页写着一句话。

“您找到您的幸福了吗?”

“幸福和真实,你选哪个?”他耳边好像有人轻问,吐出来的冷气冻得他一激灵,他匆匆回头,只有凤羽端着咖啡杯走过,目光瞥到书页。
“再过两天的时候,来孔岱看看吧。”凤羽看着本子只是这样说,“答应我,认清事实?”
“他要去哪儿,云蝠——夜凌云他要去哪儿?”他追问。
“没有幸福的现实。”
她轻轻的叹气,如一阵风,轻飘飘地走远了。

“没有幸福的?…”火麟飞看着她的背影问,自言自语。
他抱着那本本子看着外面的风,已经停了,便走出去,扶着墙向学校宿舍走,枯藤已经被风卷走了,只留下光秃秃的墙,墙角裂开一条缝,他蹲下去看,隐约觉得里面藏了什么,但看不清,手也伸不下去,可能要等时间流逝,这楼轰然倒塌,里面的东西才能重见天日了。
他抬头看天空,看见鸽群飞过。幸福和真实为什么不能两得?他摸摸后脑勺,真实的幸福如果难得,那便去努力就是,可必须要做出选择,那…如此困难。他耷拉着头蹲在墙角,想来他追逐的龙戬好似一个遥不可及的虚影,但是那样的真实呀。他反复咀嚼两个词汇,可思来想去也没有什么头绪。

明天再来吧。他安慰自己。

第二天他如约来到孔岱,神使鬼差地蹲在门口,他心里感觉会有什么事发生,而一般扯上孔岱,扯上龙戬,他的感觉就很准确,如同最灵敏的猎犬。
他美妙的第六感没让他失望,他看见龙戬向这边走来,走得很慢,手插在口袋里,但确实是真真切切的龙戬,他周身镀了层阳光。
他决定主动出击。
“不请我进去喝一杯吗。”火麟飞单手撑墙,另一只手摸约是摆了一个酷炫的姿势,这招或许对小姑娘很是受用,可龙戬把大半张脸埋进围巾里,一言不发地看他,显然不买账。
“Sapphire,卖个面子。”他略微狭促地挤挤眼,过于惊喜而口不择言。
龙戬笑起来了,但他仍推开他,往前去了,这让火麟飞很是懊恼,垂头把大半重心倚靠在墙上,活生生一只被抛弃的红色大型犬,耷拉着尾巴,楚楚可怜。
幸运的是,犬耳灵敏着呢,他捕捉到风铃在寒风中颤动的嗡鸣,慌忙回头,见龙戬一只手推开了门向他示意,隐约能听见因寒风冲进了温暖的房屋而引来的些许叫骂,龙戬拨下围巾侧头拉他起来。

“不是你要喝一杯吗,Ruby*?”

“我要摩卡。”他对凤羽说,后者意会,娴熟地忙碌起来,龙戬有些惊讶地看他,随即眨眨眼,收回那副表情,领他坐在桌子前,他要是去想想,就会发现这是之前和夜凌云会谈时坐的那张。
可是他现在有点紧张,他发誓今天要得到真相,而脑子里如同一团浆糊,卡得螺丝生锈,脱落,他等着自己的摩卡,同时毫不避讳地仔细端详对面男人的容貌。
后者坐得笔直,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

“我记得你不喜欢咖啡。”龙戬低头端起杯子,抬眼看他。
火麟飞大大方方承认,忙不迭地往咖啡里加糖,直到龙戬挥着小勺拦他的动作说,够了,够了,再添就是糖水了。——他便笑起来,嘴角扯歪了,有些得意的神色。他大抵是故意的,但遮掩不住眼神,期期艾艾地上抬又滑向桌面。
龙戬逗不过他,摇着头,自顾自给自己的那份咖啡里加方糖,他只加了三颗,这是长久以来的习惯。
火麟飞灌了一大口给自己壮胆,不甜不咸的尴尬味道撞过喉咙,他咳嗽了几声,听见龙戬说咖啡不是这么喝的。
要是平时,他肯定很乐意讨教咖啡到底是该大口闷还是小口细品这个问题,可他今天堵的慌。
“我一直搞不明白。”他干脆放下杯子问起来,掌心叠在一起,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龙戬点头示意他继续说,窗外的飘雪仿佛从窗口渗进来了,冻得他有点冷。
火麟飞低头。
“真实是什么?”他问,“幸福又在哪里?”
你会——你是——那幸福吗?

“真实就是残酷的现实,你必须去面对,承担无法逃避的责任,并为剩下的希望拼搏和奋斗。”龙戬说,“而幸福,就是在这里,假的的,但美好。”他看着火麟飞的眼睛,平静而柔和,“你不必承担,不必奋斗,但你无法守护住仅存的,真实的希望。”

火麟飞低声说,“我以为幸福是——。”
“只要你觉得那是幸福,那么便是。”
“你们逼我做出选择?那,那你想要让我选择什么?”他紧紧抓住龙戬的手,如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龙戬摩挲他的手指,他听见龙戬的叹息。
“没人逼你,除了命运。”他说。

火麟飞坐直身子看向窗外,已经飘雪了,晶莹的雪花落在地上勉强积成蓬松的雪堆,但只能在窗户上留下朦胧的雾气,他什么也看不见。

“夜凌云和风耀…”他咬着牙,“他们选择了真实?”
“不。”龙戬看着他,“是真实选择了他们,必须做选择的,可以做选择的,只有你。”

火麟飞猛地站起,冲进了漆黑的雪夜里。




时隔很久了?火麟飞不大有时间观念,但鸟鸣唤醒了沉睡的春,也把他从茫然中砸醒,她不清楚自己怎么浑浑噩噩过的小半个月,他注视床边上的鸟,胸前火红色的羽毛招摇的晃动,毫不避讳地大声鸣唱。
他想起了孔岱的风铃,那儿必定也是春暖花开?

他悄悄回了孔岱,自从那个夜晚之后,他就没再去过那,甚至连街道也没踩上去过…。但他犹豫了半天,还是没进去,他像刚来那样在门口摩挲着脚下的地板,可身后没有龙戬。…他猛地回头,大步向前,到了那个墙角边,已经是春天了,爬山虎重新长出了嫩芽,充满生机的鲜亮的绿色,正兴致勃勃地要覆盖住那个裂开的洞口,他心不在焉地拨开它,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

先是那张便条,已经被揉的很皱了,他把它仔细地展开,对着太阳光看了一遍,又方方正正地折好,放进洞里。
接着是那段来自秋天的枝叶,他摘了片绿叶,裹住枯枝,一如用现实遮蔽了过去的回忆。

最后是那颗晶莹的,蓝色的玻璃珠,他把它放在掌心,仔细地看,这使他又想起了龙戬的眼睛,心里有些不舍。…他闭上眼,狠心把它推进洞里。
撞击的声音很是清脆,他趴在原地,突然后悔了。

爬山虎垂下来遮住了这个洞口,在这个季节,没人会注意到它的。

他听见有人在喊他,就站起来,看见凤羽,不,是天羽倚在门框上嘴角含笑地看着他,她身后是苗条俊,是夜凌云,是风耀,还有龙莹,甚至还有未曾谋面,但是他无比笃定的是风影的年轻女子,…他还看见了孔岱里的其他人,他“先前”不认识,却能叫出每一个人的名字。…
最后他看见了龙戬,站在那,眼里带笑,他听见天羽问他,声音如春风一样。

“那么,你找到你的幸福了吗?”

他抬手摩挲龙戬的脸庞,一手紧握龙戬的手,静默了片刻,只是在额间印下一个吻,很轻,他小声问说龙戬,“你希望我找到吗?”
龙戬只是看着他,说,尽管追随自己的选择吧。

“我找到了,可我又弄丢了。”

他回答,垂首放开了龙戬的手,向后退去。




他看见房屋倒塌,孔岱在撕裂的空间中扭曲,分解,化为点点荧光;他看见爬山虎卷起枝丫,有东西从洞口滑出,他只是匆匆一瞥,看见了很多光彩黯淡的异能锁;他看见了同伴立在崩塌的街道上,对他笑,随着孔岱消失在时空的深处;…最后他看见了龙戬,向他迈步而来,给了他一个轻轻的拥抱,化为星火。

他真真正正地触摸到了那股风,冰冷寒冽,刺透他的心脏,于是他闭上了眼。







*Sapphire 蓝宝石
*Ruby 红宝石

碎碎念:
全文1w+,请放心阅读。
退坑作,我不是很满意,但勉强能达到自己的标准。未完成的连载还是随缘掉落,或者更新完才整理发成长条。)
果然我还是驾驭不了原著那种风格,写到一半文风就开始鬼畜起来了…好吧。虽然我自己也看不懂我在写什么东西。中途润色润着润着就跑题了跟原著的迷失完全不一样。…
孔岱是原著里的咖啡馆,这个是我照搬过来的,所以,我猜,我所写的孔岱咖啡馆,实际上也是这一群人命运和记忆的交汇处,实际上不曾有一座名为孔岱的咖啡馆,当他们渴望幸福,希望逃离悲惨的现实,便愿意让自己在里面迷失。他们中,火麟飞愿意面对现实,愿意把握最后的真实,所以离开了。
虽然真的好惨诶。(

原著是个悲剧。所以这里大概也是全员除了火麟飞,死亡的be。
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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